2006-2011 【4】-《离家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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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见状,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提高了:“一个大男人,怎么说话也说不清楚!”
那句话像一把锤子,砸碎了我努力维持的平静。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像决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也许是眼泪起了作用,也许是父亲的声音把我逼到了墙角,我终于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溜冰鞋男孩撞我开始,到我故意顶回去,到他摔倒、磕牙、流血,一直到他离开球场的背影,事无巨细,一边说一边哭,最后抽噎着说:“爸,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惹事了。”
父亲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像秋天的柿子,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地变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我预想中高很多的嗓音说道:“多大的事?至于这样?任何事都有我在后面撑着呢,害怕什么?”
我哭得更厉害了。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像一团湿透的棉花,又重又闷。我回想起这几年父母不在身边的日子——摔倒了没有人扶,生病了只有奶奶背着去卫生院,开家长会的时候别的同学都是爸爸妈妈来,只有我永远是奶奶。那些年攒下来的、被我压在心底的、以为已经忘记了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了。
父亲冷静下来,把手放在我的头上,轻轻地摸了摸。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糙,指节上有被针扎过的疤痕。他的声音也变得很轻很轻:“孩子,天大的事有大人顶着。出了什么事也不要害怕,我来扛。”
说着,他把我揽进怀里,抱得很紧。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布料、汗水、还有一点点缝纫机油的铁锈味。那味道让我觉得安心,前所未有的安心。我的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把他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但他没有松手,就那么一直抱着我,像抱着一件易碎
一个月很短,经历的事又很多。在父母身边的日子,像泡在温水里,整个人都是舒展的,不用担心明天吃什么,不用害怕夜里打雷,也不用在作文里写“我的愿望是爸爸妈妈早点回来”。回到家之后,那种落差感像被人从热被窝里拖出来扔进了冷水里。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奶奶年纪也大了,耳朵有些背,跟她说话要喊,腿脚也不利索了,从堂屋走到灶台都要扶着墙。很多事她顾不过来——以前她还能检查我有没有写完作业,后来她连作业本上的字都看不清了,只是每天问一句“写完了没有”,我说“写完了”,她就信了。
到了我这个年纪,玩性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压不住。放了学不回家,和一群孩子在田野里疯跑,捉蚂蚱、掏鸟窝、打弹珠,天黑了才灰头土脸地回去。奶奶做了饭在桌上等,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不说我,只是默默地把饭端到我面前,然后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做针线。我凑近了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膏药味——麝香壮骨膏,味道很冲,带着薄荷和樟脑的凉意,又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苦味。她的腰不好,膝盖也不好,贴膏药的地方从腰上慢慢挪到了腿上,又从小腿挪到了脚踝。那些膏药像一枚枚无声的勋章,贴在她越来越慢的动作里,贴在她上下楼梯时扶着墙的那只手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春天的时候田埂上开满了野花,夏天知了叫得人心烦,秋天稻子黄了又收割,冬天河水结了薄薄一层冰。时间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过去了,像河里的水,看似没动,其实早就流走了。转眼到了四年级。坐在讲桌旁的我,成了出了名的差生。老师点名的时候,念到我的名字会不自觉地皱一下眉;发试卷的时候,我的那张总是最后一张,折得皱巴巴的,上面的红叉比红钩多得多。学习似乎成了一条我走不通的路。
四年级的那个春天,油菜花开得正旺,满田野都是金灿灿的,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花粉味。那是一个周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奶奶就端着一大盆衣服去了河边。我跟在后面,趿拉着拖鞋,半睡半醒地走在田埂上。河边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踩上去滑溜溜的。奶奶蹲在石阶上,把衣服一件一件地从盆里拿出来,浸湿,打上肥皂,然后在搓衣板上用力地搓。泡沫顺着石阶流进河里,被水冲散,消失在浑黄的水流中。
我蹲在岸边,百无聊赖地看着。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树。我捡起一颗小石子扔进去,“咚”的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水里的云搅碎了。奶奶回头瞪了我一眼:“别闹,一边玩去。”
我不听,又捡了一颗更大的扔进去,水花溅起来,落在了奶奶的背上。她“哎呀”了一声,扭过头来,肥皂沫还挂在手上:“你个细棺材,赶紧回家去,别在河边!”
奶奶越是凶,我越是觉得好玩。我站起来,一只脚伸到河面上方,做出要踩水的样子。奶奶急了,放下手里的衣服,站起来想拉我:“你别动!听到没有!”
我没有听。我往岸边又靠了靠,脚踩在了青苔上——然后世界突然倾斜了。
青苔像抹了油一样,我的脚猛地往前一滑,整个人失去了重心。我甚至来不及喊叫,就“扑通”一声栽进了水里。河水比我想象的要冷得多,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水灌进了我的鼻子、嘴巴、耳朵,世界变成了一片浑浊的黄绿色。我拼命地蹬腿、挥手,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怎么都浮不上去。恐惧像一只手,死死地掐住了我的喉咙。
奶奶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那双手瘦得像枯枝,骨节突出,青筋暴起,但她抓得很紧,紧到指甲都嵌进了我的皮肉里。她拼命地往上拉,可她那把老骨头哪里拉得动一个在水里挣扎的孩子?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从胳膊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全身,像风中的一片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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