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闻言,原本紧绷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身子重新靠回沙发椅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缓缓道出官场里的处置规矩:“按照以往同类事故的处置惯例,一码归一码,先查经济问题。若是李达康自身不干净,牵扯出贪腐利益往来,那直接就移交司法、进去接受处理;若是经查实,没有任何经济问题,纯粹是履职不力、监管失责,那最轻也会被给予降级处分,仕途彻底受创。” 田国富心中了然,沙瑞金本就对李达康不爽,一直想拿捏这位强势的京州市委书记,如今总算等到了契机。他顺势接过话头,语气放得平缓,刻意顺着沙瑞金的心思说,算是给对方一个台阶下,递上一颗安抚的甜枣。 “嗯,沙书记说得在理。”田国富微微点头,“说到底,李达康平日里做事太过激进,重政绩轻隐患,对基层民生问题疏于监管,如今酿成大祸,也算是自食恶果,咎由自取,谁也帮不了他。” 这话精准戳中了沙瑞金的心思,摆明了告诉对方:你看不惯的李达康,这次必定难逃追责,大概率会被降级处理,也遂了你的心意。两人心照不宣,方才因意见不合产生的僵持气氛,终于稍稍松解,可眼底深处的权谋算计,依旧暗流涌动。 此时,祁同伟来到了高育良的办公室,一见到伏案看着文件的高育良,他快步走上前,试探着道:“老师?” 高育良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钢笔,抬眼看向祁同伟,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抬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真皮沙发,语气平淡地吐出一个字:“坐。” 祁同伟没有丝毫客套,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只不过,这一次,祁同伟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可话到嘴边,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几番犹豫,终究是没能说出一个字,只留下满脸的欲言又止。 高育良将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尽收眼底,原本平和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结,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沉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在我面前还要遮遮掩掩?” 被高育良这么一问,祁同伟深吸一口气,这才抬眼看向高育良,语气凝重地开口道:“老师,是这样的,这一次矿工新村的爆炸事故,背后牵扯极深,您心里也清楚大概。根据我这边拿到的绝密消息,这起事故背后,牵扯到的人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有京州市委的吴雄飞,之前死了的丁义珍,还有中福集团的林满江等人,全都搅在里面!” 这话一出,高育良脸上的淡然瞬间消散,眉头紧紧蹙起,眼神变得锐利无比,直直盯着祁同伟,语气带着几分质疑:“你的消息?来源可靠吗?这种事可不是能随口乱说的,一旦出错,后果不堪设想。” 祁同伟嘴角咧了咧,不过还是笃定地回应道:“老师,这么要紧的事,不准确、没把握,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跑到您这里来乱说。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经摸得差不多了,丁义珍当初收了中福集团副董事长王平安的巨额贿赂,铤而走险拟了违规红头文件,硬生生把本该用于矿工新村职工危房改造的五个亿资金,重新退还给了中福集团。 王平安拿到这笔钱后,拿去买了国债,放贷给了财富神话基金公司,这就是整个事情的源头。后来的事您也知道,矿工新村危房迟迟没有改造,再加上京州市近期城市改造大动作不断,一些老旧措施挡不住,最终才引发了这起恶性爆炸的连锁反应。” 高育良心中猛地一震,诧异的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心底暗自讶异,他没想到,祁同伟竟然能把这么隐秘的内幕摸得一清二楚,连资金流向、权钱交易的细节都了如指掌。 他没有追问祁同伟的消息渠道,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他深知有些事不必刨根问底,只要消息属实即可,稍作沉吟后,他直奔关键:“那吴雄飞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吴雄飞的问题也不小。”祁同伟语气沉了几分,压低声音说道,“他私下里收了长明集团的不少原始股票,借着自己的职权,给长明集团的诸多违规操作大开绿灯,暗地里为他们充当保护伞,这才让长明集团在京州越发肆无忌惮,也间接助推了这次事故的爆发。” 高育良缓缓靠坐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半晌,他才抬眼看向祁同伟,等着他说出真正的来意。 祁同伟见状,也不再绕弯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求教:“老师,咱们前不久才和赵省长达成联盟,统一了立场,如今吴雄飞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算是咱们这边阵营的人,眼下这个局面,咱们到底该怎么应对?” 高育良抬眸看了祁同伟一眼,眼神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冷静,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吴雄飞做的事,他自己承担后果,这是他个人的问题,与我们无关,更与联盟无关!” 听清高育良那句斩钉截铁的话,祁同伟紧绷的肩头瞬间松垮下来,眼底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豁然开朗的精光。他本就是此次事故调查组的核心成员,若是能彻查吴雄飞、丁义珍、林满江等人的贪腐关联,查清事故背后的利益链条,必然能立下实打实的功劳,在省委、在上面都能挣得一份政绩。 先前他迟迟不敢下定决心,甚至在高育良面前欲言又止,说到底,就是忌惮吴雄飞背后的赵达功,怕彻查此事会彻底得罪这位手握省政府大权的盟友,坏了双方好不容易结成的利益联盟,日后在汉东官场寸步难行。 可如今高育良明确表态,他心中最后一道顾虑彻底烟消云散,行事自然再无半点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