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弘治十八年,八月中旬。 河南府洛阳城,府衙大牢。 知府周凤已经连续多日没有回家了。 他的官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袖口挽到了肘部,眼袋很深,眼圈发黑,鬓角的白发在这几天里多了不少。 但他的眼睛始终是亮的——不是有神,是不敢暗。 诏书就摆在他案头,那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背得出来,尤其是最后那一句:“如有走漏一人,则以该地方官家族子嗣一人抵命。” 周凤不敢赌,也赌不起。 大牢的过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稻草、汗水和说不清的腥臭。 墙壁上的油灯在风中摇曳,将狱卒的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周凤走过过道的时候,两侧牢房里的人纷纷往角落里缩。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念经,有人蜷缩在稻草上,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周凤在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牢房里关着的是刘健的家人,但他不敢问具体是谁,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名册上每一笔都记着,少一个,他儿子就要抵命。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狱卒头目王四:“这批人怎么样了?吃了没有?有没有闹事的?” 王四连忙凑上来,压低声音:“回大人,每天两顿,一顿不少。早上稀饭馒头,晚上干饭一菜一汤。按您的吩咐,不敢亏待,也不敢太好。” “人还活着,没闹,也没寻短见。就是不怎么说话,送饭进去就吃,吃完就坐着,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周凤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隔壁的一间牢房里关着的是女眷,区别于男牢的阴沉,女牢这边多了些压抑的哭声。 几个妇人挤在角落里,互相依偎着,有的抱着孩子,有的低着头不停地抹眼泪。 “男女分开,”王四在旁边解释道,“老幼也分开了。孩子太小离不开娘的,跟着娘关在一起,但单独登记了。每天都有大夫来看,怕生病。按您的吩咐,万无一失。” 周凤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巡视。 同样的场景,在千里之外的浙江绍兴府余姚县,也在上演。 知县叶禄站在府衙后院的签押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厚厚一叠名册。 名册上写着谢迁九族所有人的名字——一千四百五十二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年龄、性别、与谢迁的关系、关押的地点。 他已经连续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了,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但他的精神始终紧绷着,不敢有片刻松懈。 “大人,”县丞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本新的登记册,“今日新增三人——谢迁的一个远房侄子,昨日在乡下被找到了,已经押回。” “还有两个家奴,躲在城外的寺庙里,也被搜出来了。全部登记造册,关押在城西官署。” 叶禄接过登记册,一页一页地翻看,确认每一个名字都与名册上的记载对应无误,才放下。 “看守的人手够不够?”他问。 “够的,”县丞答道,“府衙的差役、县衙的衙役、卫所的兵士,三班倒,日夜不停。每一处关押点都有专人值守,每一班都有人签字画押。不会出问题。” 叶禄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不是怕出问题,是不能出问题。” 县丞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知县大人的意思。 而在北直隶,李东阳的九族九百八十六人被分关押在顺天府的大牢和几处腾出来的官署里。 在福建福州府,张敷华的九族九百三十一人被关押在福州府的大牢和城北城西的两处官署里。 在浙江金华府,刘文泰的九族七百六十五人被关押在金华府的大牢里。 在江西南昌府,闵珪的九族一千零八十人被关押在南昌府的大牢和几处官署里。 在湖广武昌府,刘大夏的九族八百七十四人被关押在武昌府的大牢里。 在浙江湖州府,杨守随的九族九百三十一人被关押在湖州府的大牢里。 ...... 每一个地方,都是同样的场景:地方官们日夜不休,狱卒们三班倒换,人犯们分开关押,每日送饭送水,每日登记造册,每日查看有无病亡、有无逃跑。 没有人敢懈怠。 因为皇帝的刀,悬在每一个人头上。 与此同时,中央都督府的十位师长,各自率领五千精兵,陆续抵达各自的目的地。 最先到达的是邓炳,九月初三,他带着五千精兵抵达河南府洛阳城。 知府周凤和河南卫指挥使陈锐早就等在城门口了,远远看到官道上尘土飞扬,黑压压的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周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来了。 邓炳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腰间挂着一柄长刀,刀鞘是铁制的,已经被磨得发亮。 队伍在城门前停下,邓炳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黄土路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末将邓炳,奉旨前来缉拿逆臣刘健九族。”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周大人,辛苦了。” 周凤连忙拱手:“邓将军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将相关人犯全部控制住了,分开关押在府衙大牢和城东城西两处官署,请邓将军查验。” 邓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跟着周凤走进了府衙。 签押房里,厚厚一叠名册已经准备好了。 邓炳在书案后面坐下,接过名册,一页一页地翻看。 名册上写着每一个人的名字、年龄、性别、与刘健的关系、关押的地点。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邓炳看得很仔细,不时停下来问一两个问题。 “刘健的三子刘杰,关在哪里?” “关在府衙大牢,单独一间。”周凤连忙答道,“下官知道他是刘健之子,不敢与其他犯人混关,怕出事。每日有人专门送饭,专门看守。” 邓炳点了点头,继续翻看。 “刘健的长子……次子……”他念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周凤,“刘健的长子和次子呢?” 周凤面色如常,连忙答道:“回邓将军,刘健的长子名刘来、次子名刘东,皆已早卒。这是下官查过户籍档案之后确认的。刘来、刘东二人,在名册上标注为‘已故’,不在缉拿之列。” 邓炳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册,果然在刘健子嗣那一栏,长子刘来后面写着“早卒”,次子刘东后面写着“早卒,赠中书舍人”,三子刘杰后面写着“在押”。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