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嗯。闸北纱厂的。举着木牌子,喊着要‘八点钟做工’‘按月发薪’‘不许打骂工人’。” 李弥把瓜子揣进布兜,“老大,这是这个月第八回了。上回是邮局的信差,您下去讲了半点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散场没人喊打倒军阀了,都围着您问‘上个月扣的慰劳捐,能不能折成米发’。 这一回您要不要也去讲两句?就说‘做工的和带兵的,都是为国家出力,名分不同,恩典一样’。” “不一样。”李守愚把烟抽完最后一口,“学生还能听你讲大道理。工人不听大道理,工人听肚子的道理。你去跟一个一天做十四个钟头、两班倒连轴转、一个月只准歇一天、一个月拿八块大洋的纺纱女工讲‘恩典’,她拿纺锭砸你脑袋,我都不拦着。” 他走到窗边,撩开蓝布窗帘一条缝往下看。队伍已经走到了苏州河边,几个穿长衫的学生领头喊口号,后面的工人嗓子都喊哑了,只能举着牌子跟着挪步子,脚步沉得像拴了铅块。 “你看,西洋人的规矩到了咱们中国,没有不变味的。”李守愚放下窗帘,靠在窗框上,“西洋的工人罢了工,厂主得坐下来谈,谈不拢就加工钱减时辰。 咱们的工人罢了工,厂主一个电话打到工部局,巡捕房的水龙头和警棍就来了。打够了,抓够了,工人回去接着上工,时辰照旧,工钱照旧,厂主下个月还能再扣五毛‘爱国捐’。唯一变的,是下个月还会有第九回。” 李弥挠了挠头。“那他们还闹个什么劲?在家躺着不好吗?” “因为除了闹,他们没有别的路走。”李守愚端起粗瓷茶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你让他们去找厂主说理,厂主说‘不愿做就滚,上海滩有的是饿肚子的人,过了四十岁你想做我还不要’。 你让他们去市政府告状,门房说‘总长不在,改日再来’,改日再去,门房说‘这事归社会局管’,跑到社会局,又说‘这事归警察局管’。 你让他们去报馆登文章,报馆的每个字都标着价钱——头版通稿五千大洋,街头号外三千,辩白声明五百。你要是肯出一万,明天全上海都知道你是活菩萨。”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窗台。 “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地,没有钱,没有靠山,没有说话的地方。 只剩两条腿和一张嘴。两条腿走路,一张嘴喊冤。喊完了,挨完打,回去接着被榨干。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