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疑影-《射王中肩》
子都在新郑多停了一天。
原本说好歇一晚就走,早起发现那匹换过马掌的马前蹄有点跛。铁匠重新看过,说蹄铁安得太紧,得多缓半日。子都没说什么,牵马回了馆驿,交代弓手们午后再走。弓手们乐得多歇半天,翻个身继续打鼾。他一个人出了馆驿往市坊走去。
新郑的市坊他以前逛过一次,不算大,货色倒全。卖粟米的,卖兽皮的,卖陶器的,摊位挤在黄土路两旁,吆喝声此起彼伏。他穿着便服,柘木弓用布裹了背在身后,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过路客。
他在一个卖陶器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只灰陶罐看了看。胎薄,釉匀,敲上去声音脆。不是新郑本地手艺。他问摊主是哪里的窑口出的,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说京地手艺新郑土。子都放下陶罐继续往前走,没有注意到那个老陶工抬眼看了一下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背着弓囊拐过街角。
陶坊对面是家酒肆。子都买了一碗酒端起来,余光扫见街对面陶坊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葛衣的少年,袖口磨得发毛,腰间系根草绳,看穿着就是寻常人家的子弟。另一个跟在少年身后,圆脸,眼睛很亮,手里捧着一只刚买的陶罐。
子都的酒碗停在半空。他认得那个穿葛衣的少年。
他在京地见过寤生的画像。叔段书房里挂着一幅郑国宗室图谱,绢底朱线,寤生的画像排在他前面。画中人穿着玄端,面容端方,眉目间有种和年龄不相称的沉稳。眼前这个穿葛衣的少年和画像里的人眉眼一样,气质完全不同。画像上的人像个国君,眼前这个人像个不起眼的书生。
子都把酒碗搁下,往街对面走去。
他在陶坊门口站定。寤生正弯着腰看一排灰陶豆,手指沿着器口的弦纹慢慢转了一圈。子都在他身后站了两息,开口问这位公子,这陶豆怎么卖。
寤生直起腰转过身来,目光平静,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像是在看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路人。“这要问老板。我也是来看的。”
“公子不是新郑本地人?”
“住了一阵。”
“听口音不像市井人家。公子气度不凡,怕是哪位大夫府上的吧。”
寤生笑了一下,把手里那只陶豆放回架子上。“家里有些田产,闲来无事到处转转。兄台口音不是新郑的,从哪边来。”
“京地。”
“京地好地方。听说城墙修得比新郑还高了。”
子都的手指在弓囊背带上蹭了一下。他没有顺着城墙的话头往下接,转身指着货架上另一只灰陶罐说不打扰公子看陶了,那只罐子倒不错,说完便走进陶坊去跟老陶工问价。
老陶工正是子产。他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泥,嘴里念叨的全是釉水、窑位和火候,没有一句多余的。寤生和子服已经走了。子都付了罐子钱,抱着那只灰陶罐走回对街酒肆,把酒碗端起来一口喝完。这碗酒还是方才搁下的那碗,已经凉透了。
他坐在酒肆里,把刚才寤生说过的每一句话重新嚼了一遍。
子都又倒了一碗酒,喝得很慢。他在新郑听到的那些传闻,国君沉迷音乐不理朝政,城防松懈到几乎可笑,和眼前这个穿葛衣的少年似乎完全对不上号。他在宫城西门见过的那堵矮墙,天亮前沿墙脚一直延伸到巷尾的牛蹄印,是事实。矮墙从不长苔的墙根到巷尾闭着的后门,其间没有一扇窗,牛蹄印却深得不像偶过。一个国君若真不理政务,城墙根下怎会在天亮前被牛车压出那么深的辙印。
他决定不再猜了。这座城里有些东西他肉眼看不见,但他已经撞到了那根藏在暗处的弦。弦一直绷着,拉弓的人始终没有松手。
他把酒碗搁下,搁了几枚铜钱,抱着那只灰陶罐起身回了馆驿。午后要带队出城继续往卫国走,把叔段的年礼交割完毕不留任何差错,然后尽快回京地。他得回到叔段身边,继续替叔段练箭、巡营,装成一个弓队队长该装的样子。
回到馆驿时弓手们已经醒了,正在往牛车上捆货箱。子都把那匹跛脚马牵出马厩试走了几步,蹄铁已经不紧了。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新郑城西门的城楼。城楼上旗帜低垂,垛口后面依然看不见几个巡逻兵。
他抖了抖缰绳,带队出了北门。弓囊里的柘木弓随着马步轻轻晃荡,弦今早又紧了一扣,指弹上去响声比来时更长。